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校友撷英:人生是一次长跑——沈庆

(2018-09-12)

  “很抱歉,我本人不愿意作为报道的对象,如果学校搞校友调查统计,我愿鼎力配合。”笔者到南京采访沈庆将军时,他很低调,希望不要单独报道他。在笔者反复说明学校的统一安排后,他才应允。


“科大使我终身受益”


  沈庆,1942年生,祖籍浙江,祖父曾留学日本,父母是铁路职员,是一个知识分子家庭。抗战爆发后,全家随铁路撤退到广西桂林,沈庆就出生在那里。抗战胜利后,又跟随父母辗转到武汉,在武汉念完小学和中学。沈庆所在的中学原来为湖北省立第一男子高中,后来改名为武汉市第十四中学,是市重点中学。沈庆的学习成绩十分突出,1959年8月,他以优异成绩考入中国科技大学力学与力学工程系,后改名为近代力学系。

  作为刚刚成立的一所新型大学,中国科大充满了朝气。当时,同学们学习很刻苦,学风很好。上课的老师,大多数是从欧美回来的著名专家,科研背景深厚,尽管中文说的不太地道,也不太讲究教学方法,但是讲课思路极为开阔,一个问题能够从不同角度阐释,给沈庆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

  钱学森当时上课的情景,沈庆至近记忆犹新。钱学森在自动化所给同学们讲“星际航行概论”,内容多是他在美国掌握的先进知识,在当时是很难听懂的。他上课非常严谨,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,按时上课,按时下课。虽然是南方人,钱学森的普通话说的很好,口齿清晰,思路明晰。他也不像有些从欧美回来的老师,讲着讲着英语就冒出来了。沈庆说,从他那里学到多少知识并不是最重要的,关键是,他这样一个大科学家能够为本科生上课,是非常不容易的,所以内心一直充满感激。

  钱学森讲完这门课,助教帮他后,由科学出版社出版为专著《星际航行概论》,每名同学都送了一本。沈庆高兴地从书房拿出这本书,向大家展示。书是用牛皮纸包封的,虽然时光过去了40多年,纸张已有些发黄,但依然非常干净完好。

  由于老师课讲得很深,有时候听不太懂,沈庆就经常泡图书馆,通过自学,进一步弄懂吃透。加上课堂上老师严谨的科学思维、科学方法训练,沈庆培养了很强的自学能力。他在班上年龄最小,学习看上去也不是很用功,但由于讲究学习方法,持之以恒,所以成绩很好。沈庆说,在科大培养的学习能力使自己终身受益,知识更新很快,工作后,许多东西都是自学的,包括现在给研究生上的一些课。他还养成了从基础学起的习惯,如果需要掌握一门新知识,或是给学员讲新课程,他不从结论而是从基本的概念学起,而且往往回到最基本的物理甚至是数学概念。看起来时间费的多一些,但最后效果更好。这也是深受科大重视基础的影响。

  沈庆说,他在科大的另一个重要收获是学会了独立思考,这主要源于严格的科学思维和科学方法训练。学习中养成的独立学习的习惯,潜移默化地影响到自己独立思考问题。如果一个人能够真正独立思考,就会逐渐养成独立人格。文革中“潮流”很多,沈庆没有参加过那些过激的运动。“在部队几十年,也当过师一级的领导,但是没有受社会不良风气的左右。”他说。

  大学期间,沈庆参加过首都民兵师的两次国庆阅兵,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。当时国家处于困难时期,部队阅兵调动人力、物力消耗太大,改为首都民兵师阅兵,主要由北京地区的高校学生组成方阵,科大是其中一个。阅兵前的几个月,科大学生在玉泉路上练习走方阵,几乎每天下午都要练两个小时,由部队派军官教,按照正步的标准走,还有专门打拍子的仪器。虽然练得很辛苦,但大家很积极性很高。正式阅兵前,晚上还到天安门广场实地演练。1960年和1961年国庆节,同学们列队从天安门前走过,感到很自豪。沈庆毕业参军后,正步比军校出来的学生还要走得好。

  沈庆上大学正赶上三年困难时期,贫困生特别多,靠助学金生活的占一大半,不少同学棉衣都要由国家来救济。更有甚者,如福建的同学,是光着脚丫子到北京上学的。北京市政府和科大对学生很关心,尽管1959年已经很困难了,但同学们在学校感觉并不明显。后来,政府对大学生伙食还有补贴,在那么困难的情况下,国家那样关怀大学生,沈庆回想起来充满感激。

  当时肺结核病比较流行,沈庆同班的好几名同学前后患上了肺结核,被送到建在北京八大处的国际性的亚非学生疗养院,得到了免费的及时治疗。“在那么困难的情况下,政府、中科院以及科大的领导还到医院看望学生,确实对学生非常关心。”沈庆感慨地说。


走进“大三线”


  1964年8月,沈庆从中国科大毕业,分配到坐落于西安市的解放军工程兵工程学院,在力学教研室当教员。该校是从哈尔滨军事工程学院分离出来新组建的,教员很缺。与沈庆一起分到同一教研室的,还有两个清华大学和一个哈尔滨工业大学的毕业生。

  到学校后,根据部队的要求,沈庆先当了一年兵,地点是在三门峡黄河滩边的一个部队农场。那是个飞机靶场,面积很大,平时不用,土地很肥沃,沈庆就跟战士们一起劳动,种花生、收小麦、锄草。大半年后,沈庆回到学校教书,不久,又到农村搞了几个月的社教。1966年上半年,“文革”爆发,一切都乱了。

  但生活还要继续。1968年,经人介绍,沈庆认识了西安医学院毕业班实习医生王月华,介绍人是沈庆教研室同事的爱人。王月华毕业后分配到陕西乾县一所乡镇卫生院。1969年,他们喜结良缘。婚后才二十多天,沈庆的人生轨迹发生了重大转折。

  1969年,中央军委对部队院校进行大调整,很多人复员转业了。沈庆因为年轻,被调到部队参加“大三线”建设。沈庆随一个工程兵师,到四川的深山里打特大型坑道。当时施工条件十分艰苦,虽然已经有了不少施工机械,但是人工作业强度仍然很大,也十分危险。开始时,沈庆当排长在一线带领战士们施工。虽然学的并非这个专业,但由于扎实的力学基础,他很快就熟悉了整个工作。

  半年后,沈庆被调到团部做参谋,分管安全和后勤工作,劳动强度和安全性比一线要好一些,但经常到坑道检查,也随时有石从天降、被砸伤甚至被砸死的可能,沈庆多次遇到过这样的危险。有时停电,洞里就像迷宫一样,半天出不来。沈庆说,当时打这样的山洞,靠的就是“一不怕苦、而不怕死”的精神。三年多时间里,那条偏僻的山沟,埋葬了五、六十个年轻官兵鲜活的生命,从普通战士,到排长、连长、营长,基本都有。与沈庆一起去的哈工大毕业的年轻教员,因突犯心脏病,也长眠在工地附近的大山里了。

  人迹罕到的大山里,生活条件可以想象。大家住的是非常简陋的工棚,有时就在露天里吃饭,一遇到下雨天,工棚里湿成一片。

  1970年,沈庆的大女儿出生。这既给他带来了莫大的喜悦,也带来了现实的考验。由于没人照看,沈庆夫妇就把女儿寄养在农村一位奶妈家里,后来又送到武汉,由奶奶抚养。一个家庭,三个地方,几多牵挂。虽然每年都有探亲假,但回家一躺极为不易,坐轮船、火车、长途汽车,路上要颠簸好几天,最后还要走40里路,才能到妻子的卫生院。

  当时正值“文革”,当地派系武斗很激烈。沈庆还有一段时间跟随团长到四川省丰都县(现属重庆市)制止武斗,维持局面。丰都县的党委、政府当时都瘫痪了,团长做丰都县革委会主任,沈庆当办公室秘书,让各派坐下来谈判。有时,造反派缺粮,去抢粮库,沈庆还曾带兵去制止。

  一切经历都是财富。尽管三年多的部队生活非常艰苦,但沈庆熟悉了部队,对部队的运行机制和干部、战士的思想,以及工程一线的情况,都有了深入的了解,这为他后来到部队院校从事教学、科研工作,打下了基础。

  1973年,大学开始招收工农兵大学生,需要补充师资,沈庆被调到位于南京的解放军工程兵工程学院(1999年与南京地区其他几所军队院校合并为解放军理工大学)当教师。这时,他们一家三口依然各自东西,直到1977年,分离8年后,一家人才得以团聚。


 “他是军队人才培养方面的大师级人物”


  回到既陌生又熟悉的军校做教员,沈庆非常高兴。由于文革中业务耽误了几年,做事踏实的他一切从头再来,从最基础的做起。为了上好课,他用一个月时间把高中的数学全部复习一遍,然后,又花几个月的时间把高等数学、力学等大学课程再复习一边,这样才觉得踏实一些,开始正式备课。

  在解放军理工大学,沈庆的讲课水平是公认的,他是总参和全军的优秀教员。学员们反映,他讲课非常重视联系基本知识,加上熟悉工程一线的情况,理论与实际联系得很密切。他的课,有不少被录制下来,作为年轻教师的观摩课。

  沈庆上课有一个特殊的本领,即使学员上课时偶而睡觉,也能使他们掌握主要内容。部队院校学员学习之外还有许多事务,如早上出操,晚上站岗,下午还有军事训练,所以上课注意力有时不能集中。对此,有的教员点名批评,而沈庆的做法不同,他将一些重要概念、基本原理、基本方法等核心内容,在课程的全过程的中反复提起,这种前后呼应的方法,从不同层次、不同角度把那些最重要的内容讲解得十分透彻,学生印象极为深刻。学员们说:“上沈教授的课,不怕有几次听不懂,他能使每个学员都能掌握那些最重要的内容。”

  除了纵向联系,沈庆在教学中非常重视横向联系,后续的专业课往往与前面的基础课紧密联系起来。比如,他最近几年讲授“海岸带地理环境学”,在讲述台风形成的原理和气旋、水流的特点时,都与力学紧密结合起来。台风形成有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“科氏力”——地球自转引起的一种特殊力,海流为什么会偏,为什么大气从热带上升后往两极走,然后又沉下来转成偏西风或偏东风,热带气旋一旦生成以后为什么会越来越强烈等等,这些都跟力学和物理学联系在一起。这种与最基础的知识相联系的方法,不仅给学生以深刻的印象,而且将多方面的知识融会在一起,有利于提高学生的综合素质,促进其知识体系的建立。学生在给沈庆的教师节贺卡上写道:“您的出现,繁琐的力学变得简单,您独特的授课方式,生动得让我们难以打瞌睡。”

  陈徐均是沈庆的研究生,现任解放军理工大学濒海作战工程保障技术研究室主任、全军防汛抢险工程技术研究中心主任。他说,前不久,我跟沈教授到北京的一些研究所去,好多毕业了二、三十年的学生都说,毕业了这么多年,有些老师的名字和形象已经不太清晰了,但沈教授的力学课大家记得非常清楚。“作为一门专业基础课而非专业课,学生毕业了这么多年还能记得那么清楚,令我们不得不佩服。”在谈到沈教授高超的教学艺术时,陈徐均由衷地钦佩。

  沈庆的课到底给学生留下了什么样的印象?沈庆有一次向总部申报了一项科研项目,负责论证审核该项目的一位高参,正好是沈庆以前的学生。这名高参在会上说:“这个项目只要是沈教授提出的,肯定没有问题,而且最后肯定能做好,因为我上过他的课”。而沈庆并没有给这名学生打过招呼。

  1992年,沈庆担任建筑工程系主任。他是学院以专家身份担任系主任的第一人,也是大家公认做系主任做得最好的一届。针对军人学员,他在抓好教学的同时,还重点抓了学员非智力因素培养,如人际交往能力,对待困难、挫折的态度等。在学员的作风养成方面,沈庆要求较高,他当系主任期间,还亲自出操,到操场检查学员跑步。

  培养的效果,需要用人单位检验。沈庆担任系主任期间,将毕业生送到北京一些大的部队设计院实习,看看到底跟其他名校的毕业生有什么差别。结果,设计院反映,解放军工程兵工程学院建筑工程系学生的综合素质好,基础扎实,计算机绘图能力强,学员作风好。学员到实习单位后,第二天单位的环境卫生就不一样了,到处都打扫得干干净净。毕业实习快要结束的时候,一些设计院的领导给沈庆打电话,要留用一些实习生。这些学生非常感激沈庆,因为设计院进人名额有限,通过“拉出去溜溜”,多留下来一批人。沈庆每次到北京出差,同学们都要请他吃饭。

  沈庆非常重视教学改革,重视学生实际动手能力的培养。他担任系主任期间,集中力量争取到了上海市人民广场地下工程建设的一个大项目。结合该项目,他创造性地抓了一个“工程实践性教学改革”示范点,连续几年,建筑工程系的学生都要到这个工地去,结合工程实践做毕业设计。在分析总结几届本科生毕业设计的基础上,沈庆牵头组织申报了“工程实践性教学改革”成果 ,1998年获全军教学成果二等奖。

  力学类课程是工程兵工程学院多个专业的主要专业基础课。沈庆在力学教研室任教期间,教学计划中理论力学、材料力学和结构力学都是分别开设的,每门课的课时数都有几十甚至上百学时。1985年,学院开设“野战工程”专业,这是一个大的综合交叉型专业,涉及面很广,三大力学都要学,但学时又要压缩,难度很大。学校将这块“硬骨头”交给了沈庆,他根据“减少简单重复、加强衔接深化”的原则,创造性地将三大力学重组为静力分析、静定和超静定分析、动力分析三部分,开设了新的“工程力学”课,并花了很大气力编写了相应的教材。在首届教学成果评奖中,这项教学成果获得学院一等奖和总参二等奖。

  在几十年的教学实践中,沈庆对军队院校如何培养高素质人才,进行了许多深层次的研究和思考,并不断付诸实践。特别是2003年以来,他先后担任了学院专家组组长、理工大学课程建设指导组组长,更是系统地研究思考这个问题,形成了许多独到的见解,理工大学和工程兵工程学院教学研究方面的一些力作,往往出自他的手。“我认为,沈教授是军队人才培养方面的大师级人物,他对人才培养有着非常细致的思考和成效显著的实践。”与沈庆共事多年的陈平教授说。

  对待人才培养工作,沈庆极为认真,尽心尽力。他学识渊博,尤其在力学方面,各种力学课几乎都教过,从一定程度上讲,这是他担任力学教研室主任时被“逼”出来的。当时教员紧张,哪门课缺教员了,或者教员请假了,他就去顶。但他不是去应付应付,而是极为认真地备课,对自己不太熟悉的领域,就刻苦钻研。这样日积月累,涉及专业领域越来越多,知识越来越丰富。他的备课笔记摞起来有厚厚一堆,无论翻开哪本,从第一页到最后一页,都书写得非常工整。“他的那些备课笔记,我们拿来抄都抄不了那么整齐,重要的内容,用彩笔着色,一条一条的,非常美观,真是令人叹服。”陈徐均说。

  指导研究生或给研究生上课,沈庆也是如此。一般教授给研究生上课,主要是指导学生自学,正而八经地在课堂上讲课的时间并不多。而沈庆给研究生上课从不打折扣,甚至超学时。他给研究生讲授“多浮体动力分析”这门课,教学计划只安排了40学时,由于课程涉及的内容多,他非常认真地整整讲了60学时,而工作量只能计40学时。当时,他还担任系主任,工作特别繁忙,如此这般自己给自己“找事”,确实难得。

  2003年,由于学院一位博士研究生的导师离开了教学岗位,学院研究生办公室主任找到沈庆,希望转由他指导。沈庆的研究方向与这位教授有些区别,但他还是二话没说就答应了,非常认真地给予指导。这名学生毕业论文是桥梁可靠性研究,论文写出来后,沈庆作了认真阅改,认为可以了,但还是觉得不踏实,放心不下,又请从事该领域研究的教授把关,这位教授说可以了,他才同意学生答辩。

  05级博士生江召天说,沈教授给3个人上课与给30人上课一样认真对待,甚至连小的公式都讲得很细。他布置学生看的书,都要作检查,让学生上台讲,自己与其他学生在下面听。作为德高望重的教授,他非常平易近人,经常到研究生宿舍与学生讨论问题。一次,他打电话找一位学生,问“是我过去还是你过来”,那名学生少不更事,便说“你过来吧”,沈教授就到学生宿舍去了。

  由于有多学科教学和研究的背景,沈庆很重视在学科交叉中培养人才。江召天本科学的是气象学,硕士学的是流体力学,博士在沈教授指导下攻读桥梁与隧道工程专业,专业跨度大,结构力学、结构动力学等都没有学过。针对小江的情况,沈庆将固体力学与流体力学结合起来,进行交叉培养。他鼓励学生有自己的想法,偶尔有沈庆不太熟悉的问题,也鼓励学生大胆提出来,然后自己回去认真查阅。“做沈教授的学生,我感到很自由,很快乐。”小江说。

  韦忠瑄是力学教研室副主任,是沈庆的在职博士研究生,2007年毕业获博士学位。他说,沈教授不仅在学业上对我们认真负责,而且很关心学生的生活,逢年过节,他经常请同学们吃饭。同学们都很愿意与他谈心,有什么困难跟他讲,他总是热情相助。

  数十载耕耘,桃李满天下。沈庆的学生有的已成为师一级的干部,有的担任部队研究所所长,还有许多成为部队院校的教授。年轻的陈徐均博士就是其中的一位。陈博士1994年师从沈庆教授,从事“浮基多体系统动力分析研究”,毕业论文2003年被评为全军优秀硕士论文。硕士毕业后,陈徐均考上中国船舶科学研究中心吴有生院士的博士生,从事海洋浮体的非线性水弹性研究。吴院士与沈庆是大学同学,指导教师实际上是他们俩。博士毕业后,陈徐均又先后到上海交大、丹麦、挪威做博士后研究和访问学者。回国后,他担任全军防汛抢险工程研究中心主任,中国船舶工程学会高级会员,国际期刊《Marine Structures》(海洋工程)的审稿人;先后荣立三等功两次,获全军科技进步二等奖3项、三等奖4项,成为解放军理工大学年轻的科研骨干。

  沈庆当了8年力学教研室主任和5年的系主任,特别重视青年教师的培养。他要求青年教师一是基础理论要打扎实,二是一定要搞科研。力学属于基础课,不搞科研别人也不会说什么,但是从80年代初就开始,沈庆坚持带领年轻教师搞科研,后来这些教员有的成为博导。

  洪娟是2007年从地方聘用的一名硕士毕业生,属于非现职文职编制。由于沈庆即将退休,洪娟要接《海岸带环境地理学》这门课。沈庆手把手、一堂课一堂课地教她。洪娟对学生讲课之前,首先要对着沈教授讲这堂课,然后沈教授就这堂课应该怎么讲,哪个地方讲得不到位,一一指出来。

  “沈教授是个很温和的人,与他共事十多年,从未见他红过脸。”陈云鹤教授说,但有一次,我们几名年轻教师在一起议论,说上课没什么意思,他有些生气,批评了我们。沈教授经常告戒我们,作为教员,首先要上好课,不能只顾搞科研。陈云鹤也是沈庆的研究生,科研工作很出色,在业界产生了一定的影响,地方上经常有项目找他做。沈庆几次与他谈心,希望他把研究方向集中到军事科学方面来,这样更有前途。陈云鹤说,沈老师快要退休了,他打心眼里希望我能接着他的研究方向继续做下去。


学校和军队的智囊


  由于工作需要,沈庆大学毕业后研究方向发生多次变化,由力学到“桥梁与隧道工程”二级学科下的“浮式多体系统研究”,在再到“海岸带地理环境研究”,每一次“转身”,都很精彩。

  陈云鹤说,沈教授大学学的是固体力学,毕业后又自学流体力学,在此领域成为学校的领军人物。其他如军事装备研究,甚至社会、经济方面的知识,他都广泛涉猎,而且有独到的见解。他眼光敏锐,思想活跃,非常善于接受新知识,各方面的示范作用非常强。在科研方面,他一直带着我们干,一般情况下,他提出一个大的问题,把思路讲出来,然后我们具体做,比较复杂的问题,他亲自参加。

  在浮式多体系统研究方面,解放军理工大学处于全国领先地位,沈庆无疑是领头羊。从80年代中期开始,他就领导科研人员从事该领域的研究,完全开辟了一个新领域,从搞科研到培养硕士研究生、博士研究生,都是在他的牵头下进行的。虽然地方院校从事船舶研究的也涉及该领域,但船舶是单体,沈庆的研究特点是多浮体。“多浮体”的概念是沈庆第一个提出来的,他也是浮式工程结构的波浪动力效应、水动力效应和快速重载下位移波堆积效应研究的创始人。

  沈庆和他的伙伴们还提出了“浮基多体”的概念,就是在浮动的基础上多体运动。比如,坦克、火炮等开上滚装船,坦克等在船上移动,船也在水上移动,如果一辆坦克在颠簸中松动了,有可能产生连锁反映,所有的重载都会动起来,逐渐变成同步运动,船体很容易倾覆。这样的事故是不鲜见的。沈庆和他的科研伙伴通过理论研究和实验,发现了其中的规律。2003年,他应邀到丹麦做了题为“滚装船横摇时舱内重载滑移同步趋势研究”的学术报告,受到对方的高度重视和称赞,论文发表在德国一家著名期刊,随即就被SCI和EI收录引用。

  沈庆的科研项目来源渠道主要有两个,一是国家自然科学基金,多年来他一直获得该基金的支持;另一个是总装的预研项目。他总是能够以敏锐的眼光,根据客观现实的变化和军事科技发展的需要,及时提出一些崭新的研究课题或研究方向。

  1998年,我国发生了百年不遇的洪涝灾害。结合所在教研室从事海上流体研究的专业特长,沈庆及时建议成立“全军防汛抢险工程技术研究中心”,加强这方面的研究。请示报到总参后,得到高度重视,中心于1999年1月在理工大学正式成立。正是受到沈庆一些观点的启发,总部机关随后向国家水利部、财政部通报了组建抗洪抢险应急部队的想法,得到了支持,国家财政每年拨付专项经费加强重点建设。

  1999年,沈庆提出利用民用集装箱快速架设海上浮码头。架设海上浮码头是军事斗争的需要,但如果生产专用装备,和平时期利用不上,还要占用大量经费和储存场所。沈庆的思路是,利用社会上现有的集装箱,平时是运输工具,战争时期通过快速改造就可以变成浮箱,迅速拼成浮码头。这样,既不存在任何浪费,又能保证战时的需要。该研究成果受到总参的高度重视。

  2001年,沈庆又向学校建议开设“濒海机动工程”本科专业。渡海作战保障是工程兵的主要任务之一,但学校以前的相关专业是道路桥梁方面的,主要是克服内陆河山障碍,跟海上有很大的区别,海上的问题更复杂、更困难。尽管学院也做过一些相关研究,但尚未专门培养这方面的人才,所以沈庆的建议得到总部的高度重视,新专业很快就批了下来,招了几届学生,后因专业调整,合并到“道路桥梁与渡河濒海工程”这个大专业中。

  “海岸带地理环境学”是该专业的专业基础课,涉及很多海岸带环境知识,如气象、水文、地质、地貌等,实际上是一门综合性的课程。这些知识对作战部队非常重要,尤其是海上形势比较复杂,联合行动多集中于海岸带。为上好这门课,年届花甲的沈庆潜心收集了大量的资料,有许多知识是从头学起。在多年教学和研究的基础上,他又花了整整一年时间,撰写了《海岸带地理环境学》,已于2008年1月由人民交通出版社出版。中科院院士、海岸海洋学家王颖为此书撰写了序言。

  在学科建设上,沈庆有很多建设性的思考和实践。开设“濒海机动工程”专业,就是一石几鸟的做法,除了培养相关人才、对有关部队指战员进行短期综合知识培训外,还有一个重要目的,就是为了加强理工大学的学科资源整合。解放军理工大学是由原通信工程学院、工程兵工程学院和空军气象学院等几所院校合并组建的,成立已有七、八年了,但真正的融合并不多。沈庆提出的专业方向,恰恰能够将几所院校的相关专业力量和资源整合起来,开辟一个新领域,所以很快就得到大学首长的认可。

  由于教学科研成绩突出,沈庆先后获得军队、省部级科技进步奖和国家发明专利十多项,荣立三等功一次,并获得国务院颁发的政府特殊津贴。他还是全军“军队处置突发事件专家组”成员。


  淡泊名利、低调务实的科技将军


  从一般教员,到教研室主任,再到系主任,直至2003年成为技术三级、文职二级的文职将军,沈庆在解放军理工大学工程兵工程学院工作了30多年,无论学生、同事,还是机关干部和领导,没有谁说“不”的,是真正的德高望重。这是为什么呢?

  “他把名利看得很淡,从不主动去争取,而恰恰相反,往往是主动谦让。”学院军事环境系茅主任说,1994年,单位职级晋升,有几名教授符合技术6级调5级的条件,沈庆也在其中。从各方面的条件看,沈庆名列前茅,但由于名额限制,他主动让其他人先上。而5级相当于正师,6级是副师,待遇有较大差别。

  这样的谦让,在沈庆身上发生过多次,以致在名利问题上,别人面对他时,往往难以启齿。有一次,一名教员调级没有调上,要找系领导“讨个说法”。沈庆正好不在,政委就把全系调级的情况跟那名教员作了介绍,并说:“沈主任比其他同志达到要求还早一年,却让给了别人,你找他说吧,看你怎么说!”这位教员听后,一句话没说就走了。

  在名利面前,沈庆往往主动替别人着想。建筑工程系有一名副主任,各方面条件都不错,1997年,如果他不能再上一个台阶,就面临转业。沈庆主动提前半年提出辞职,回到教研室教学一线,把位子让给他。还有一次,学院有位教授准备申报院士,老院长钱七虎院士打电话找沈庆:“你和他合作搞科研十多年了,合写一本书吧。”于是,沈庆作为第二作者与那位教授合写了一本书,由国防工业出版社出版。这位教授后来评上了院士。

  沈庆是专家,也做过师级领导,二者之间,他更看重前者。“如果他想做官,早就上去了。”陈云鹤教授说,沈教授在做系主任的时候,是有机会更上一个台阶的,但他没有去争取。他更看重做业务、培养人才,从系主任岗位下来后,他还是选择到教研室搞业务。

  在部队院校,保送研究生是比较敏感的事情,容易招致议论。但沈庆做系主任期间,在这个问题上没有任何议论。他为人公正,凡涉及到学生利益的问题,完全根据学生自身的表现来决定,而不靠拍马屁、走后门。你学习成绩好、综合表现优秀,就能得到好的待遇,非常公正。

  沈庆工作非常务实,不做虚功,更不愿为个人利益而奔竞。现在有些人搞科研,大多数精力放在两头,即争项目、报奖,真正踏踏实实做研究的时间并不多。对此,沈庆很不以为然,他坚持自己的做法,决不用托关系、送礼等不良手段争取项目,项目即使不批,也不后悔。研究工作完成以后,他也去报奖、答辩,但决不做那些屈己求人的事情。最近几年,他和同事们拿了好几个国家自然科学基金项目以及国家科技部“十一五”支撑项目,都是别人找上门的。

  “我总觉得,做好自己的事就可以了,名誉方面不值得去操心。比如说,我写《海岸带地理环境学》这本书,写了一年,我认为值得。如果这一年用来报奖什么的,我就觉得不值。”沈庆说。

  这,就是沈庆的风格。

  博士生小江说,沈教授为人不张扬,有事尽量不去麻烦别人。比如看病或者办公事,按规定他是可以向学校要车的,而且以他的名望学校会尽量满足他的,但他往往自己打出租车。一次生病发高烧,清早到马路上拦出租车,等了二、三十分钟才乘上。还有一次,我们与沈教授因事要用车,他不愿麻烦机关,就说,实在不行,我到哪个教研室找私人借个车吧。听说沈教授要车,还没等他到系里,几个教研室都打电话问他什么时候要,可见他的人格魅力。

  沈庆的为人做事风格深深地影响了他的学生和同事。陈云鹤教授曾经担任过教研室主任、研究生队长(正团级),加上科研能力强,应该说在“仕途”上也是很有前途的,但他最后都辞掉了。陈云鹤说,沈教授曾经跟我们讲他的人生体会,文革时,一些人整天闹得“轰轰烈烈”,而他能够静下来好好看书。现在想当官的人很多,心事不放在做事、做学问上,整天瞎忙,你们不要为这种风气左右,要静下心来好好做学问。只有掌握了真本领,将来才有大用。

  从师生到同事,陈徐均与沈庆在一起已有十多年了。“他不仅学术水平高,而且人生境界高,他做人方面对我们的影响,甚至比学术方面的影响更大。”陈徐均说,沈老师为人低调、淡泊名利、治学严谨的作风,对我们产生了很深的影响。我们有什么难题,首先想到请教他,他的意见,一般会影响我们的决定。曾有人提出离开部队院校,到社会上去闯一闯,他说没多大意思,我也就觉得没多大意思,就没走。实际上,他对我们的影响已经深入到骨子里面去了。现在有些年轻人也有水平,但欲望太多,境界不高。所以象沈教授这样的学术、人品都好的人,非常难能可贵。

  “他为人师表的作用很强,在上级眼里,他是学者型的领导;在下级眼里,他是良师益友型的领导。”曾与沈庆搭档的原建筑工程系政委陶合文说,我与沈教授是平级的,在许多单位,两个平级领导之间往往有矛盾,但我们之间工作几年相处得很好,我们既是工作关系,更是一种朋友关系。


“希望科大出思想家”


  笔者采访沈庆是在他家里。这是一栋将军楼,家里宽敞明亮,宽大的客厅里,摆放了一张乒乓球桌,他与夫人每天都要练练手。采访的间隙,他还邀请我们与他对阵,虽然已是65岁的老人,但身体十分硬朗、灵活。他还领我们参观了家里的布局、陈设,简洁朴实,犹如其人。

  当谈到中国科大即将迎来50华诞时,沈庆对母校的牵挂之油然而升。他准备将刚刚出版的《海岸带地理环境学》一书送给科大图书馆,作为50周年校庆的一份礼物。他希望科大加强学生全面素质教育,注重非智力因素的培养。“科大的年轻学子们,首先要学会融入社会、融入时代,不能过于孤芳自赏;同时,要培养独立思考能力和独立人格。只要坚持了这两条,不管是在部队,还是在地方上,最终都会得到认可的。”沈庆语重心长地说。

  他还希望,科大的学生不仅要在科技上做出贡献,而且还要产生思想家。他说,大科学家一般都是思想家,科大要站在培养大科学家的高度,为学生打好思想基础。中国并不缺少一般的科技人才,而是缺少有思想的领军人才,科大应该在这方面做出更大的贡献。

  采访时,沈庆的爱人也在家。谈到动情处,她也偶尔插话,但更多的时候是在旁边静静地倾听。他们有一个非常幸福美满的家,有两个女儿,大女儿在金陵儿童医院工作,二女儿毕业于南京理工大学,现在江苏省一家外贸公司工作。

  “人生是一次长跑,不争一日之短长。”笔者采访沈庆时,他一再强调这个观点。他说,工作几十年,基本保持了科大那种低调、务实、独立思考的风格。回头看来,我对自己基本上还是满意的,组织上给了我许多荣誉、待遇,都不是我主动争取来的。从长跑角度来说,我并没有吃亏。“这还是次要的,更重要的是,我的心态一直很平和。”(撰稿 杨保国)


  来源:《携笔从戎——中国科大毕业生中的科技将军》,中国科学技术大学出版社,2009年12月出版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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